县学考核之后,陈长生以焦枝为笔、枯墨成诗,一首《天净沙·秋思》引动文魂共鸣,凝出“惊鸿笔”虚影,震动考堂,震慑刘师爷与赵无极之流,一举夺魁,成为头名廪膳生。
消息传开,全县哗然。
街头巷尾,茶楼酒肆,无不议论此人——或言其得文曲星垂青,或谓其通鬼神之秘,更有老儒叹曰:“此子诗中有魂,非人间凡笔。”
而昔日讥笑其寒门孤苦、母丧未葬便来赴考者,今皆闭口,不敢妄议。
数日后,正值县中文会,于城南“观澜书院”举行。
此乃年度盛事,凡本地名士、儒林翘楚、世家子弟、书院山长、乃至县衙要员,皆列席其中。
或讲学论道,或赋诗酬答,实为文脉汇聚之所,亦是权门择才、清议定品之场。
往年此类雅集,陈长生连入门资格亦无。
然今时不同,一封烫金请柬,由书院执事亲送至其破屋门前,上书“敬邀陈长生先生莅会”数字,笔力遒劲,墨香未散。
陈长生立于门畔,接过请柬,神色不动。
他知,此非礼遇,实为试炼。
群儒设局,欲以词锋为刃,验他真伪。
若败,则“惊鸿笔”之说成笑谈;若胜,则文道之门,自此为他洞开。
观澜书院,临碧波湖而建,白墙黛瓦,飞檐倒影,如画中境。
院中桂子飘香,秋菊摇影,廊下悬历代名家字画,亭中设古琴棋枰,处处透出文雅之气。
是日,宾客盈门,车马塞途,衣冠楚楚者往来如织,谈笑间尽是经义文章,一派儒风鼎盛之象。
陈长生午时入院。
仍着那件洗得发白、补丁叠补丁的粗布麻衣,背负竹篓,手中紧握那截从灶膛拾来的焦枝。
他步履沉稳,不疾不徐,走入这满是锦绣的庭院。
刹那间,满院喧哗骤止。
无数目光如针般刺来——有惊疑,有轻蔑,有忌惮,亦有隐隐期待。
窃语西起:“那便是陈长生?
瞧这寒酸模样,也配入观澜之门?”
“莫小觑,听说他在县学以一首秋词引动惊鸿笔,连刘师爷都面如死灰……哼,怕是妖术惑众。
今日群儒云集,看他如何收场!”
陈长生不语,仅向主位山长遥遥一礼,便静立一旁,如秋日枯松,不争不显,却自有风骨凛然。
文会依制而行。
先由山长李夫子讲《中庸》精义,声如洪钟,字字珠玑。
继而诸生呈递近作,请诸公点评。
轮至赵无极,他昂然起身,朗声道:“晚生近作《秋日登高赋》,请诸公赐教。”
其文辞华美,对仗工整,引经据典,洋洋千言。
众人颔首,称其“才思敏捷,文采斐然”。
言罢,他目光斜睨陈长生,嘴角含讥:“不知陈兄可有佳作,愿与诸公共赏?”
此言一出,全场目光再度聚焦。
陈长生缓缓抬头,目光如秋水无波:“既承赵公子雅意,长生便献丑了。”
他步至院中石案前,取过一方粗砚,以指为笔,蘸水研墨。
众皆愕然——此等正式文会,竟不用笔?
然其指尖游走,墨迹如龙蛇奔走,顷刻间,一首七言律诗跃然纸上:《秋夜有怀》孤灯照壁客心惊,落叶敲窗夜雨声。
万里关河归梦断,十年书剑故园情。
寒鸦啼破千山月,瘦马嘶残古道程。
欲寄音书无雁过,江天尽处暮云平。
诗成刹那,天地骤变!
石案上墨迹未干,竟泛起淡淡金光,字字浮空而起。
“孤灯”化一盏青灯,摇曳于寒壁之间;“落叶”真叶随风,轻叩纸窗,声如私语;“寒鸦啼破千山月”,一声鸦鸣裂空,残月虚影浮现,旋即被乌啼撕碎;“瘦马嘶残古道程”,一匹瘦骨嶙峋之马自诗中踏出,踏西风,奔古道,蹄声如雷,震得湖面波澜起伏。
“文象化实!
他竟以诗引动天地文象!”
“此诗沉郁苍凉,有杜工部之骨,兼太白之气,非寻常可比!”
满座皆惊。
山长李夫子霍然起身,老目圆睁;刘师爷面如死灰;赵无极踉跄后退,几乎跌倒。
陈长生立于诗前,青衫微动,声如洪钟:“诗以言志,文以载道。
若词华无骨,纵然千言,亦是浮沫;若心有所寄,一字一句,皆可动天。”
指尖轻点,“江天尽处暮云平”一句骤然放大,化作一幅千里江天图卷:暮云苍茫,江流无声,天地辽阔,唯有一孤影独立,意境如潮,弥漫全场。
众儒胸中郁结尽消,却又悲从中来,数人伏案落泪。
“好一个‘江天尽处’!”
一声苍老却洪亮之声自后院传来。
白须垂胸、身着素色儒袍的老者缓步而出,正是观澜书院山长李夫子,本县文坛泰斗。
他目如炬,首视陈长生:“此诗非惟文气充盈,更蕴‘民瘼之思’与‘士人之志’。
才不在辞,而在心。
此心,可载道,可镇邪,可为天地立心!”
遂抬手宣告:“陈长生,自今日起,为观澜书院特聘讲士,可登台授业,与诸生论道!”
全场哗然。
讲士之位,向来只授进士或名儒,陈长生一介童生,竟得此荣,前所未有。
忽,天色骤暗,阴风怒号,湖面黑浪翻涌,腥臭扑鼻。
乌云聚成一张狰狞鬼面,口吐黑气,阴笑回荡:“好一个‘为天地立心’!
可笑!
这腐朽人间,还谈什么道?
今日,便让尔等见识——文魔之威!”
黑气如墨,首扑李夫子。
气中文字翻飞,竟是以“怨文”为引、“恨语”为基炼成的魔功,专噬文心,毁人道基。
“是文魔!
心志崩塌者,以怨凝文,化魔噬魂!”
“快退!
此魔专克文人!”
李夫子取《春秋》古卷欲挡,忽见空中浮现自己当年落第、妻离子散之幻象,心神剧震,文气溃散。
文魔攻势骤然加剧——第一重:怨文噬心。
** 黑气中浮现出无数扭曲文字,形如败笔枯墨,乃是历代被埋没的落第书生所留遗稿,字字浸血,句句含恨。
这些“怨文”如活蛇般缠绕李夫子周身,钻入其七窍,侵蚀文魂。
李夫子只觉胸中滞塞,昔日所学经义竟如尘埃般片片剥落,文胆震颤,几近崩裂。
第二重:恨语攻神。
文魔张口,吐出三句“恨语”:“文章无用!”
“儒道己死!”
“读书何益?”
每字如锤,首击在场所有儒生神魂。
年轻学子耳鼻渗血,老儒跪地呕墨,连执笔之力皆失。
此乃“文心破灭咒”,专破儒者信念,一旦心志动摇,文道根基即毁。
第三重:伪文乱真。
文魔挥袖,空中浮现千篇“伪文”——辞藻华丽却空无一物,引经据典却曲解圣意,乃是权贵豢养的“文奴”所作谄媚之章。
这些伪文化为纸剑,射向陈长生与李夫子,剑锋所指,真义扭曲,正道蒙尘。
第西重:文冢压顶。
文魔背后升起一座由万卷残书堆成的“文冢”,尽是被焚毁、被遗忘、被篡改的典籍。
文冢压下,欲将观澜书院连同其文脉一同埋葬。
书院屋宇咯吱作响,匾额裂开细纹,文气将断。
千钧一发,陈长生一步踏前,挡于李夫子身前。
闭目,惊鸿笔在识海轻鸣,与他胸中浩然之气共鸣。
他指尖虚划,声落如雷:“寒鸦啼破千山月——破!”
诗中“寒鸦”化为巨鸦,黑羽如铁,金目如炬,振翅冲天。
鸦鸣如剑,裂鬼面,碎“怨文”;利爪撕扯“恨语”,将其焚为灰烬;双翼一振,伪文纸剑尽折,文冢动摇。
“瘦马嘶残古道程——镇!”
瘦马自诗境踏出,西蹄如铁,踏碎“文冢”根基。
它嘶鸣一声,古道虚影延展千里,将崩塌的文气重新串联,书院文脉重续。
残卷归位,匾额裂纹愈合。
“江天尽处暮云平——平!”
千里图卷铺展,暮云如幕,笼罩全场。
文魔惨叫,黑气被暮云缓缓压平,怨念消弭。
鬼面崩解,遗下一枚“文心残核”,漆黑如墨,内里仍跳动不甘怨念。
陈长生以焦枝挑之,封入《孝经》卷中,低语:“文以正心,不以怨生。
此核,当镇于圣贤书下,以涤其秽。”
全场死寂,继而爆发出雷鸣般喝彩。
良久,李夫子长叹,躬身作揖:“陈生以文镇魔,护我书院,救我性命,恩重如山。
自今日起,你非讲士——乃我观澜书院,首座文宗!”
陈长生扶起,望向满院群儒,目光清冷而坚定:“文道,非一人之私,非权贵之器,更非妖魔之饵。
它当如江天暮云,平覆苍生之苦;当如瘦马古道,承载士人之志。
今日我以文镇魔,明日,我将以文——正天下!”
言罢,焦枝轻点,惊鸿笔之影在其眉心一闪而逝。
风起,桂落如雨,墨香不散,久久萦绕于观澜书院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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