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岭余脉的秋阳透过梧桐叶隙，在长飞学院的水泥跑道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肖凡摘下飞行头盔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成几缕深色，喉结滚动着咽下最后一口凉白开。
远处传来塔台的无线电呼叫声，混杂着初教-6螺旋桨的轰鸣，构成他早己习惯的青春背景音。
"肖凡！
发什么呆呢？
"机械师老王的扳手在工具箱上敲出清脆的声响，"下午还要检查发动机，你小子魂儿被风刮跑了？
"肖凡回过神，将搪瓷缸重重砸在检修台上。
金属碰撞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，他望着掌心纵横交错的油污纹路，忽然想起刚才去食堂路上的那个瞬间。
那时他正低头用袖子擦眼镜，梧桐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呻吟。
一阵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突然钻入鼻腔，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气息。
他下意识抬头，撞进一双如秋水般澄澈的眼眸。
女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裙，乌黑的长发被风掀起，几缕发丝拂过她纤薄的耳廓。
她举着一串糖葫芦，丁香的小舌开心地舔食着上面金黄色的糖，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。
肖凡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，就像第一次单飞时遭遇气流的震颤。
肖凡的喉结又动了动，抓起抹布胡乱擦拭着发动机外壳。
铝制蒙皮映出他涨红的脸颊，十六岁考入飞行学院的骄傲在这一刻碎成满地光斑。
他想起父亲要求他继承家族企业，他坚持来长飞时说"要做能驾驭风雨的雄鹰"，可现在，一阵风就吹乱了他所有的航向。
午后的机械库弥漫着煤油与铁锈的味道。
肖凡蹲在机翼下拆卸火花塞，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那双眼睛。
不是队列里女学员们英姿飒爽的锐利，也不是家乡姑娘们含情脉脉的温婉，那是一种沉静的穿透力，仿佛能看透他飞行服下所有的青涩与躁动。
"肖凡，力矩扳手！
"他慌忙递过工具，指尖却不慎触碰到滚烫的排气管。
灼痛感让他闷哼出声，却意外地驱散了盘踞心头的纷乱思绪。
看着掌心迅速红肿起来的印记，他突然自嘲地笑了——一个立志要征服蓝天的飞行员，居然会被陌生女子的眼神搅乱心神。
夕阳西沉时，肖凡独自坐在停机坪边缘。
暮色将初教-6的轮廓晕染成暗金色，远处的秦岭山脉在云海中若隐若现。
"国家天空舍我其谁。
"少年时的壮志还在心间。
肖凡轻轻地摸着自己的飞行服，感受着布料下心脏沉稳的跳动。
他想起那个白衣女子转身时飘起的裙角，像只掠过心湖的白鹭，惊起涟漪却不留痕迹。
夜幕降临时，他在飞行日志的最后一页画了只简笔白鹭。
钢笔尖划破纸面的沙沙声中，他听见自己轻声说："等我成为真正的飞行员那天..."话音未落便被起飞线传来的夜航信号打断。
跑道尽头的导航灯次第亮起，宛如散落在人间的星辰。
肖凡望着夜空中呼啸而过的银鹰，将那抹倩影连同栀子花香一起，小心翼翼地封存在记忆最深处。
他不知道这颗偶然投入心湖的石子，将在未来激荡出怎样的惊涛骇浪，此刻的他只是握紧拳头，对着深邃的夜空许下十八岁的誓言。
梧桐叶再次飘落，在他脚边积成薄薄的一层。
肖凡站起身，将飞行夹克的拉链拉到顶端。
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，露出一双重新变得坚定明亮的眼睛——那里映着整片星空，以及即将被他征服的万里苍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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